英格兰银行与英国金融霸权的演进历程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欧洲迎来了“百年和平”时期，英格兰银行的主要职能也从为战争筹集资金，逐步转向常态化经营与管理。在和平年代，英国的金融货币体系日趋复杂，银行数量不断增多，但英格兰银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却愈发关键，最终成为英国乃至欧洲金融体系的核心枢纽。英格兰银行向英国的金融体系提供了坚实的信用支持，进而增强了英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影响力，其他国家和地区因此对英国产生了依赖，而这种依赖本身就是一种金融霸权的体现。自19世纪后半期起，我们可以看到全球经济体系中逐步形成了一个更为成熟的金融主导者。

一、谁来承担公共责任？

英格兰银行历来是一家私人银行，但为何人们却将其视为中央银行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这家私人银行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公共职能，致力于维护金融货币市场的稳定。进入20世纪后，经历过大危机的洗礼，一套成熟的中央银行理论逐渐形成。早在19世纪之后，英格兰银行便开始承担更多中央银行业务，例如发行货币、调整利率、提供流动性支持等。

英格兰银行在自由竞争的环境中逐步树立起自身的信誉与声望，经过时间的检验与沉淀，它成为英国银行体系的中心支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银行券（即纸币）也成为了英国的流通货币。作为银行业的“领头羊”，英格兰银行必须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维护市场的整体稳定。

1821年英格兰银行恢复兑换业务后，英国银行业发展迅猛，伦敦内外涌现出数百家银行，其中不少银行也自行发行银行券。这意味着当时的英国货币市场处于一种无序竞争的状态。小型银行为了追逐利润而过度发行，难免遭遇挤兑，进而引发货币市场的不稳定。为了缓解这种动荡，政府开始思考货币发行机制的改革方案。如果放任各银行自行发行银行券，金融体系将动荡不安；而若要英格兰银行出面救助，却又受限于法定利率上限——当时规定英格兰银行的利率不得超过5%。作为一家商业银行，英格兰银行并非慈善机构，因此它并不愿意无条件充当最后贷款人。1825年，英国国内也曾讨论是否由财政部来承担最后贷款人的角色，在金融恐慌期间发行国库券。但由政府部门承担这一角色同样令人担忧，政府过度发行债券岂不是又可能引发新的危机？

二、货币发行权的集中

1826年颁布的银行法案规定，合股银行可以在距离伦敦65英里以外的地区发行钞票，这些合股银行相对较为稳健，但政府仍未解决最后贷款人的问题。1833年，英格兰银行的特许权即将到期，政府与银行展开谈判。所有人都清楚，英格兰银行必须继续存在，但要它承担更多责任，就必须赋予它相应的权力。首先，需要给予它更大的货币发行权。1833年的银行特许法案规定，英格兰银行发行的钞票成为所有超过5英镑（含5英镑）支付的法定货币。财政大臣奥索普勋爵曾试图废除地方银行的钞票发行权，但遭遇了巨大阻力。其中一个主要理由是，如果英格兰银行垄断了货币发行权，如何防范其过度发行导致通货膨胀？

整个19世纪30年代，英国的货币稳定性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因为英格兰银行并未正式获得中央银行的地位。时任英格兰银行行长的帕尔默提出了该行的定位及运行规则：英格兰银行持有的储备中，三分之二为证券，三分之一为金块；其日常职能是提供充足的、可按需兑换为硬币和金块的纸币，充当公共与私人资金的安全存款银行。帕尔默拒绝承担国家货币流动性的职责，他认为货币应由“商人组成的公司”来管理，因为商人团体比由政客或委员构成的银行更了解国家的商业交易状况。在回答议员关于银行发行纸币遵循原则的提问时，帕尔默表示，首要原则就是银行自身的安全。

1844年，英格兰银行的特许权再次面临到期。首相罗伯特·皮尔致信英格兰银行，表示未来的目标在于将国家的整体流通置于一个更可靠的基础之上，尽力防止货币波动。1844年的银行法案将英格兰银行的业务进行了分拆，分为货币发行业务和银行业务，其中货币发行业务的利润归政府所有。此外，货币发行权被集中：其他发行钞票的银行可以继续发行，但每月的发行量不得超过1844年4月27日前12周的平均发行量；之前没有发行钞票的银行不能再开始发钞；而放弃发行权的银行则将其发行业务转移给英格兰银行。

1844年的银行法案虽然未明确赋予英格兰银行最后贷款人的角色，但基本将货币发行权集中到了它一家。这也是自然竞争的结果，因为英格兰银行发行的货币可信度更高，许多银行愿意在英格兰银行保留储备，以防挤兑。金融史学家金德尔伯格指出：“无论私人银行起始于伦敦还是其他地方，向心力的作用很快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建立起全国性的分支机构网络，最终将总部设在伦敦。”政治学家、经济学家白芝浩的研究也表明，其他私人银行实际上已被迫退出货币发行领域。也就是说，在相关法律条款正式发布之前，英格兰银行事实上已经获得了公认的垄断权。

三、英镑霸权的初步形成

随着英格兰银行向中央银行的转型，其发行的钞票逐渐成为英国的通用货币。伦敦以外的乡村银行、苏格兰银行都在英格兰银行存有储备金。英格兰银行开始发行小额英镑纸币，扩大了货币的流通范围。英国人和外国人都信任这个以英格兰银行为支点和基础的信用体系。信用是一种可以不断积累的力量，经过岁月的沉淀转化为人们的普遍直觉，因此也带有了一丝神秘色彩。值得一提的是，长期以来伦敦银行的利率水平一直低于伦敦之外的乡村银行利率，当时英国存在利率双轨现象，直到20世纪20年代，才形成了全国统一的利率水平。

被公认为中央银行理论奠基人的白芝浩在《伦巴第街》一书中写道：“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准备金，不仅是英格兰银行和伦敦全部银行的银行准备金，而且也是全伦敦银行的准备金，还是英格兰、爱尔兰和苏格兰所有银行的准备金。自法德战争以来，据说，我们还保管着欧洲大陆的准备金。”从这个意义上讲，英格兰银行扮演了世界央行的角色。除了通过调整贴现率来影响整个金融市场的走向外，以英格兰银行为核心的伦敦金融市场还为欧洲乃至全世界提供流动性。到19世纪中后期，英国便成为了霍布森所描述的金融帝国主义国家。

英镑霸权呈现出不同的圈层：伦敦金融城是其核心，第二层主要是英国的殖民地，第三层则是英镑的使用国，例如接受英镑贷款或在伦敦债券市场进行融资的国家。这些国家或地区进入英镑的流通圈后，便对英镑形成了依赖，受到英国货币金融政策的影响。当然，伦敦并非一家独大，英吉利海峡对岸的巴黎一直不甘屈居人后，货币霸权的“双城记”持续上演。